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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第二行书--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发布时间:2021-07-19 00:00     |    查看:393     字号: T | T

唐天宝十四载(755)十一月初九,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,以“忧国之危”、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,在范阳起兵叛乱,同年十二月十二日攻陷洛阳。天宝十五载正月初一,安禄山在洛阳称大燕皇帝,改元圣武。当时,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代理常山太守,颜真卿为平原太守,兄弟号召河北诸郡抗击叛军。这期间,颜杲卿计杀叛将一人,俘叛将二人,命其长子颜泉明押叛将赴京上报朝廷。至太原,太原节度使王承业扣押颜泉明,上表冒功。天宝十五载正月初八,常山寡不敌众,王承业坐视不救,常山失陷,颜杲卿及三子颜季明被俘。劝降不成,颜季明被杀,颜杲卿被送到洛阳。颜杲卿原为安禄山部属,但痛骂安禄山不止。安禄山非常愤怒,绑颜杲卿于天津桥柱上,肢解并吃他的肉。颜杲卿仍然骂不绝口,叛贼割断了他的舌头,颜杲卿在含糊不清的骂声中殉难。唐肃宗乾元元年(758),颜真卿时任蒲州刺史,派颜泉明寻找颜杲卿、颜季明尸骸。据说只找到了颜杲卿的一只脚和颜季明的头颅。颜真卿祭奠亡侄,起草祭文,于是有了这满纸血泪的《祭侄文稿》。它不但是英雄的号呼啼泣,更是书法艺术的旷世杰作,继王羲之《兰亭序》之后,被称为“天下第二行书”。


颜真卿为楷书四大家之一,尽人皆知,而其行书成就,并不亚于楷书。历史上,对颜真卿楷书有微词者代不乏人;而对颜真卿的行书,大家却从无异议,就连批评颜真卿楷书最激烈、最尖刻的米芾,也不得不说“颜鲁公行字可教”。《祭侄文稿》是颜真卿行书的代表作。其行书师法王羲之、王献之。正如其楷书上溯篆籀、汲取民间书法一样,其行书也上溯篆隶,直接汉魏。在点画上,方圆并用,而以圆笔为主,特别是较细的点画,裹锋涩进,入木三分。如“人心方期”四字,结构上,一改王羲之行书以瘦峻为主的形象,而显得宽博舒展、厚重雄浑。用墨上,干湿浓淡,随着书写自然呈现,对比强烈。再如“称兵犯顺”四字,全用渴笔;紧接着“尔父竭诚”四字,浓墨重笔,甚至因涂改而形成巨大的墨块,加强了墨色的层次感和感染力。全文在章法上连断结合、轻重结合,一任自然而富于变化;整篇浑然一体,处处合于法度,又不为法度牢笼。二王以后,行草书能真正在二王以外独树一帜、开宗立派者,只有颜真卿。通常说“羲之通隶、真卿通篆”,实际上,颜体行书结构来源于王献之的中宫宽绰、笔势外拓,其用笔在二王笔法的基础上,减少方折,增加圆转,并加强了涩势,无一丝一毫轻忽,所以有“熔金出冶,随地流走”之感。


理性地分析《祭侄文稿》,简直是不道德的。书法并不直接抒情,然而情感、情绪折射于书法。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”八字笔重、字大、墨浓,山崩地裂般的震惊;“呜呼哀哉,尚飨”六字伤心欲绝,催人泪下!想颜真卿濡笔作文之时,家国之恸一时涌上心头,何曾在意书法?也正因为此,平素娴熟的技法感发于心潮,才能大放光芒。一般认为,颜真卿的书法祖述山阴,远师褚遂良,近师张旭,这大抵是不错的。特别是直接从学张旭,既有颜真卿本人的文字记述,也可以在其书迹中找到明显的痕迹。王羲之早年行书《姨母帖》,用笔圆劲,结体宽博平正,隶意明显。我们当然不能肯定颜真卿学习过《姨母帖》,但可以猜测他学习过类似的行书,或者与古人暗合。过去有人猜测颜真卿学过北碑,似并没有确切的证据。颜真卿书法另一个更直接的来源,是民间书法。


从某种意义上说,其楷书是张旭楷书与写经体的融汇,其行书与当时流行书体则更加相似。吐鲁番文书中的《张元璋残牒》,与颜真卿行书颇为相似。《张元璋残牒》没有具体的纪年,当与同时出土的《开元十三年征物残牒》相去不远。其中,有个叫“济”或“广济”的官员批示,属款与颜真卿晚期楷书风格一致,批文则与《祭侄文稿》颇为相似,颜真卿不过是技术更成熟、古典支撑更扎实,也更有性情而已。这说明,颜真卿书风的独特性并不是闭门造车所致,而是顺应当时时代风貌的。耿介的颜真卿也许不适合高层政治生活,先后不见容于宰相杨国忠、元载、杨炎、卢杞。卢杞当政时,颜真卿任太子太师,卢杞屡次想把他排挤出京。颜真卿找到卢杞说:“当年你父亲卢(奕)中丞的头颅被送到平原,脸上布满鲜血。我不忍心用衣袖拂拭,亲自用舌头舔净。你就不能见容于我吗?”卢杞当即下跪,但心里对颜真卿更加恨之入骨。唐德宗建中四年(783),李希烈叛乱,卢杞建议年逾古稀的颜真卿前去劝谕,实际上就是要借刀杀人。颜真卿毅然前往,于是被扣押。虽百般威逼利诱,但颜真卿忠贞不屈。唐德宗贞元元年(785)八月,颜真卿被缢死,三军闻讯,无不痛哭。颜季明死于战事,而颜真卿则死于正直和忠诚,更令人痛心。知人论世,回读《祭侄文稿》,更增悲怆!尼采曾说:“一切文学,余爱以血书者。”《祭侄文稿》就是以鲜血书写的伟大作品。


说句题外话,因系草稿,《祭侄文稿》涂改较多。当代人以美术的眼光看书法,认为这反而增加了形式的丰富性。其实,细看涂改的字就会发现,即使在如此悲痛之中,颜真卿遣词用字还是有所斟酌、有所推敲的。古人起草文章,心思全在文字意义上,哪里考虑什么形式?而不在意形式,平时积累的形式感反而更自然地呈现出来,这就是“有意无意之间”“无意于佳乃佳”。现在有些人写作品,为了追求这种形式感,甚至故意涂抹,东施效颦,故弄狡狯,哪里能够感人至深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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